她拉琴给我听,我曾经问她为什么学二胡而不是小提琴,她说她童年的夜里,隔壁悠扬的二胡声,那是她心目中最美丽的乐曲,夜夜伴她入眠,从那个时候起,二胡就变成了她的心愿。
.
她那时候也是穿白裙的小女孩,头戴花冠,赤着双脚,和她的妹妹一起,在公园里肆意的奔跑。
她和妹妹是双胞胎,长得和她一模一样,因为她们在家里排行三和四,所以被取名为“叔”和“季”。她们在万般宠爱下出生,成长在没落后平静的家庭,生活仍然安详和温馨。
她和妹妹几乎形影不离。小女孩开始长大,还是纯澈白皙的面孔,不加掩饰的单纯模样。风吹过乌黑的发丝,头巾上的花朵开得绚烂。她在春天的杨花中拍照,笑容比花更甜。照片夹在她最爱的书页里,留作年轻和美丽的证据。
她喜欢唱歌和跳舞,在学校的舞台上翩飞着年轻的身姿。男同學都悄悄喜歡她,找机会约她出去玩。她却还不懂感情,在母亲防卫的目光里,她和妹妹一起一起躲在夏日的纱帐里读着藏在家里的旧书,谈电影,谈文学,作少女时代肆无忌惮的梦。
.
美好的日子,总是飞逝,一夜之间,满街的墙上就贴满了大字报纸,激情燃烧的火光映红了年轻人的面孔。翻天覆地的红袖章,闯进她的家里搜了一次又一次,她并不懂得这个世界的复杂道理,只是悄悄在家里晾凉了煮开的清水,挤进游行的队伍里,送到五花大绑的父母口边。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,父亲死在了监狱,残酷的现实敲碎了她花样的年华。在一个老人的突发奇想下,她挽起衣袖,和其他的同龄人一起,在上山下乡的洪流中,走向的广阔的田地。出发的火车窗口前,她拖着兄弟姐妹依依不舍的衣袖,执手相看泪眼。
高航嘹亮的火车轰鸣声中,她的明媚芬芳的少女时代,随着旧时安谧多情的月色,一并灰飞烟灭。
.
等她再次回到这个城市,已是好几年以后,那时的她依然年轻,没有年华的痕迹,即将成为洁白的护士,母亲愣愣的怔了一下,抱着她喜极而泣。
不少人上门提亲,她都拒绝掉,却绣了漂亮的鸳鸯给一个男人。这门亲事母亲是不同意的,刚从浩劫中走出,这个出生在国民党家庭的男人,让她对下一次革命风暴的到来感到担心。
然而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,宽容厚道,彬彬有礼,把她捧在手心。他会很多乐器,美丽的曲子深深的种进了她的心。她拉着他的手,穿越过喧闹的大街小巷,她觉得幸福就在这里。他们给母亲下跪,盟誓不离不弃。
.
她终于还是嫁给了他,走出从前的岁月。她将为人妻,为人母,抛弃了从前那个任性的自己,迎着崭新的生活进发。她让丈夫送了自己一架风琴作为结婚的礼物,她觉得生活崭新明亮,无尽的可能在眼前展开,未来像是一座盛夏的花房,充满等候了许久的幸福。
她在新家的阳台上种满了粉色的花,喷水壶细细的水流被傍晚的太阳印出七色的光,淋湿的花坛,洒满了待放的美好。她的生活悄悄变了一番模样,平淡的,但是很开心。有花有草,有烟有火,有油有盐,有牵有挂,她在这细枝末节里感到满足和快乐
.
初秋的光芒照耀下,她得到了她的女儿,很多个凉风习习的夜晚,银色的月光透过白色的窗帘,斑斑的树影落在小羊的被子上。她买了很多时下流行歌本,在旁边弹琴。
.
她很爱做衣服,给我做了很多的衣服,有白色的纱裙和绣着玉兰花的红色外套。她从杂志上圈下的时尚的衣服,花一天的时间,做出一件一模一样的,给我穿上。
她教我弹琴和识简谱,一起唱歌。给我买很漂亮的绸缎娃娃,学校的女孩子们都争着来我家。她会给大家做好吃的面条,铺上一个香香的荷包蛋。
除夕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看春节晚会,被相声小品逗得哈哈笑。12点一到便跑到屋顶放烟花,心随着炮声咚咚地跳。
.
春天他和我去小池塘边偷来一片荷叶,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回家,给她做荷香饭,
夏天我们去河边玩,坐在岸边看着淙淙的流水,我在齐腿的水里走来走去,捉小鱼小虾
秋天她带我去新修的儿童乐园,骑旋转在蓝空下,大红的小木马转椅
冬天他们带我去山顶看飘飞的雪,揉出好多雪球,互相追打,然后一起躺在雪地上,发愣的数着天上棉花糖一样的云。
.
她骑车送我去学跳舞,骑车送我学国画,那小小的后车座,就是我出行的座椅。艳阳天带上蝴蝶花的草帽,梅雨季节就躲进她的大风衣里。
她有些严厉,不准我不用功读书,有时也会因此而生气,用尺子打我,但每次都因为经不住我的哀求打两下就停下。
曾经她的同学们也纷纷迎娶和出嫁,有了幸福的家。她和那个爱慕过她的的男子做了一辈子的朋友,初春的时候一起去繁花盛开的草地,我和他们的儿子一起长大。
.
她坐在沙发里打毛线,看我一天天背着书包出发又回家,戴了红领巾,留了长头发,变成活泼饱满,青春期的少女。
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大学,那里有白色的大雪和凛冽的寒风,她和他把我送到学校,整理好床铺,买好饱满多汁的水果,才满足又失落的离开。
.
他们的生活又变回了最从前的模样,两个人一起看窗外的飘雨,面对面喝下一碗热汤。 “只是我们都老了”,她有些失落的说,不过旋即又满足的笑了“不过我们不老,你怎么长得大呢?”
于是她开始想一些找回青春的办法,他们一起去舞厅跳舞,像二十多年前一样,她仍是个跳舞的好手,时不时会嗔怪他脚步太僵硬,不够配合她。
她找了个老师,认真的开始学二胡,每天傍晚坐在木沙发上,嘎吱嘎吱的拉。
.
几乎每个星期她都会和我打电话,不外乎是家长里短,嘱咐我认真学习,注意身体。她担心我遇到不好的人,告诉谈我恋爱可以晚一些,不要着急。在某一年的暑假,我带回家一个男生,是另一所学校同系的学长。端正率真的男孩,笑起来很好看。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孩,她就深深的喜欢,于是悄悄跟我说,这个男孩很合适你,不要对人家太任性。
.
大学毕业那一年,我嫁给这个男生,义无反顾的朝向自己的爱情进发,就像她当年的出嫁。她有些不舍,又觉得心安,像是终于把一生最重要的事业交付出去。我们在那个和暖的下午,坐在窗前,听着时钟滴答滴答走过。我对着镜子帮她把白发染黑,她有些失落的說,我还是老了。
我说,你没有老,在我心中,你永远都是,花样年华。
.
窗口初夏的琼花,繁花之上,再生繁花